【中國科學報】白春禮:深切悼念周光召同志
來源:中國科學報【字號:大 中 小】
作者:白春禮
8月17日深夜,驚悉周光召同志不幸去世的噩耗,頓時我心中的悲痛陣陣襲來,眼淚如同當夜的雨水直流而下,不能自已。我心潮起伏,思緒跌宕,與他相處的情景恍惚就在眼前。
光召同志于1987年1月出任中國科學院院長,可以說是臨危受命。當時中國科學院正處在改革與發(fā)展的低谷甚至是泥潭之中,經費短缺,人才斷層,條件簡陋,設備落后,中國科學院何去何從?院內院外、上上下下的思想也不統(tǒng)一。光召上任后高瞻遠矚、深謀遠慮、駕馭全局、推陳出新,制定中國科學院的發(fā)展戰(zhàn)略、規(guī)劃、方針、政策,帶領中國科學院爬坡過坎,走出了低谷。特別是在人才隊伍建設方面,光召制定了一系列的政策措施,既運籌帷幄、統(tǒng)攬全局,又以身作則、嘔心瀝血、親歷親為,中國科學院因此吸引和聚集了國內外一大批優(yōu)秀的中青年科學家。1987年,當時全院職工8萬余人,其中各類專業(yè)技術人員5萬余人,行政人員7千人,工人2萬3千余人。各類專業(yè)技術人員中的正高級專業(yè)技術人員僅1千余人,其中絕大多數(shù)都已年過50歲。由于“十年動亂”對科技事業(yè)發(fā)展的影響,中國科學院人才隊伍結構不合理的狀況已十分突出,年輕科研人員的缺乏已造成科技隊伍的人才斷層。為了盡快改變人員固化、論資排輩的不利局面,為青年科技人才脫穎而出創(chuàng)造條件,光召提出了設立院長基金、職稱破格和特批晉升等舉措。這些舉措的出臺為彌補人才斷層、為青年人才成長創(chuàng)造了重要條件,也極大提高了當時科教界對青年人才培養(yǎng)工作的重視程度。我本人就是這兩項舉措的直接受益者。
1987年,我從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完成學業(yè)后回國到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工作。回國前,我與用人單位從未談起工作條件和生活待遇等問題,只想回國后立即開展科研。當時,化學研究所科研經費非常拮據(jù),只能借給我12萬元作為課題費,在地下室辟出一個地方作為我的實驗室。在1987年底,光召院長召開了一次科技體制改革的座談會,我在會上匯報了自己所從事的掃描隧道顯微鏡研究工作的前沿與進展,并匯報了當時科研經費短缺和條件簡陋的情況。光召當即對我說:“你馬上寫個報告給我?!彼髞砼捎媱澗值木珠L和處長等到我的實驗室,聽取科研工作匯報及下一步工作的設想。不到一個月,30萬元的院長特別基金就撥到了我的課題組,這無疑是雪中送炭。作為我回國后開始科研事業(yè)的一個起點,如果沒有當時院領導對科技前沿敏銳的洞察力,沒有院針對青年人才培養(yǎng)設立的院長基金,也許我的科研工作將會徘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1988年4月,我們的研究工作正在緊張地進行。一天,我接到光召的電話,他要來實驗室看看我們的工作進展。院領導在百忙之中,還在關注一個課題組的科研狀況,怎能不讓一名普通的科研人員感動?激動之余,我說馬上通知研究所領導。光召說他今天還要出國訪問,不必驚動研究所領導。光召到了我的課題組,到當時我們工作的地下室里,看到大家的工作緊張有序,他非常滿意,并囑咐我們要愛惜身體。就在光召視察的當天晚上,我們研制的掃描隧道顯微鏡的計算機屏幕上,顯示出清晰的原子圖像,我們的儀器研制提前成功了。這是一種機緣,抑或是一種巧合。
為了使一批年輕有為的優(yōu)秀人才能夠晉升高級職稱,1987年中國科學院在全國率先實行45歲以下中青年科技人員專業(yè)技術職務的“特批”制度,即45歲以下科技人員晉升研究員、35歲以下科技人員晉升副高職務,只要通過所在單位職稱評審委員會的答辯,其名額可不受單位指標限制,由中國科學院在院層面的指標內“特批”。作為中國科學院第一批“特批”的22人之一,我于1987年晉升為副研究員,時年34歲。這個年齡做副研究員當時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犊茖W報》(《中國科學報》前身)在一篇介紹我工作的報道時,特意以《一個34歲的副研的故事》為題,以此強調我作為副研的年齡較輕。兩年后的1989年,我又被特批為研究員。在當時,這樣的年齡被聘為研究員非常不易,可謂開了先河。
光召關心我的成長,尤其當我在工作上碰到一些困難和不順心的時候。有一次開會之余他見到我,拉著我的手在院子里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寬厚的手掌里傳遞著愛意和溫暖,給了我力量,這個情景我一直銘記于心。
光召非常注重與青年科學家的交流。在1991年6月中國科學院科技政策局戰(zhàn)略遠景處組織的“納米科技青年科學家研討會”上,光召倡議成立青年科學家創(chuàng)新聯(lián)誼會(后改名為青年創(chuàng)新聯(lián)合會,是中國科學院青聯(lián)的前身)。他說,青年時期是一個人創(chuàng)新能力最為旺盛的時期,而科技創(chuàng)新充滿艱難,需要志同道合的青年科學家相互啟發(fā)、相互激勵、相互支持,聯(lián)合起來克服困難,青年創(chuàng)新聯(lián)誼會將作為他聯(lián)系青年科學家的重要途徑。我作為青年創(chuàng)新聯(lián)誼會的會長和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深切地感受到他對年輕科學家的赤誠關愛和精心呵護。
創(chuàng)新聯(lián)誼會成立時只有十幾人,后來發(fā)展到200多人,主要由中國科學院各研究所的年輕學術帶頭人組成,后來擴展到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理工大學等高校。當時青年創(chuàng)新聯(lián)合會聚集了一大批青年科學家,如馮長根、馬頌德、馬志明、李靜海、陳肇雄、袁亞湘、郭雷、張澤、李國杰、陳霖等。創(chuàng)新聯(lián)誼會每月第一個周五的晚上舉行例會,開始時是在北京的中關村外專公寓,后來改為在中科大廈,由當月的輪值理事主持一個專題研討會。每年至少舉行一次為期3天的年度學術會議,年底舉行一次新年聯(lián)誼暨工作總結會議。
光召每年一定會全程參加年度的學術會議和新春聯(lián)誼會。他很專心且細心地聽取每一位青年科學家的報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是連續(xù)3天,而且會作講話,會議休息時還會找青年科學家個別交談。
1996年3月,我調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光召同志在中國科學院黨組會上說:“春禮,你是班子里最年輕的成員,你與年輕人有更多的共同語言,你分管人才和研究生教育吧。”我從此有更多的機會在他身邊學習工作。
經過前幾年的努力,至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科學院年輕科技隊伍在數(shù)量上得到了大發(fā)展,在質量上也有了大幅度提高。然而,存在的問題仍然不可忽視。在這支隊伍中,優(yōu)秀的學術帶頭人相對缺乏,真正一流的、在國際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年輕科學家仍然寥寥無幾。因此加快吸引、培養(yǎng)和造就一大批優(yōu)秀的年輕學術帶頭人就成為中國科學院上世紀90年代科技隊伍建設的重要任務。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中國科學院啟動了專門的高端人才計劃。1994年,中國科學院在資源匱乏的條件下,從經費中撥專款予以支持該計劃,通過集中有限資源,對優(yōu)秀人才提供重點支持,計劃到20世紀末從國內外吸引并培養(yǎng)百名優(yōu)秀青年學術帶頭人。朱日祥、曹健林、盧柯、劉叢強等14人成為首批支持對象。該計劃給優(yōu)秀人才以200萬元的經費支持,其中主要包括科研經費、儀器設備費和住房補貼費。從1997年度開始,該計劃擴大招聘規(guī)模,由過去每年20人擴大到每年100人左右。后來該計劃得到了國家的支持,中國科學院的引才目標進一步擴大。中國科學院的這一高端人才計劃開全國之先河,在科研經費緊張的情況下對青年學術帶頭人加大集中支持強度,在全國引發(fā)積極反響和鏈式反應。
光召不僅放眼世界科學前沿,高瞻遠矚,謀劃未來,同時始終胸懷祖國,心系國家大局。他說:“中國科學院要始終和貧困地區(qū)的人民站在一起,想人民所想?!?996年,為進一步提高中國科學院西部地區(qū)研究所的競爭力,促進西部地區(qū)科技事業(yè)的發(fā)展,更好地為西部地區(qū)的經濟社會發(fā)展服務,根據(jù)西部地區(qū)對高層次人才的需求和研究所發(fā)展的需要,中國科學院開始醞釀“西部之光”人才培養(yǎng)計劃。
1997年初,我受光召同志委托在中國科學院蘭州分院召開了專題會議,開始實施“西部之光”計劃。1998年,“西部之光”人才培養(yǎng)計劃發(fā)展成為一項區(qū)域性人才工作計劃,由中國科學院和地方政府共同實施和推動。“西部之光”計劃實施以來,得到了中組部的肯定與支持,受到了地方政府的歡迎和配合,為西部地區(qū)人才成長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成為了國家一項長期政策。
光召在日常工作與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也讓我受益良多。我上任后不久,他對路甬祥、嚴義塤、許智宏、陳宜瑜和我?guī)孜桓痹洪L說,我們科學院要倡導一種平等的氛圍,我們相互之間稱呼不要帶頭銜,建議直呼其名或稱同志。因此,我們大家也習慣稱他為光召同志。光召嚴于律己,以身作則,考慮到當時國家經濟水平和中國科學院的實際情況,他出差乘飛機坐經濟艙,走普通乘客通道。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大家都和他一樣。
近些年,光召一直住在醫(yī)院。我去看望他時,由于他不能說話,便用手握著我的手使了使勁,終于認出我來。每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都百感交集,十分難過,一直由衷地盼望著奇跡出現(xiàn),他能夠康復。
如今光召走了,但他的思想觀念、學術成就、科學精神、言行風范將在我們科技界乃至全社會傳遞傳承、發(fā)揚光大!